清晨,它比街道醒得更早。
那时候的报刊亭是城市里的一座驿站
送报车停在路边,老板把一摞摞报纸摆出来。
上班的人顺手买一份,
老人站在亭边聊几句天气。
有人来买水,有人来问路,
也有人只是路过,顺便停下来歇一会儿、躲一场雨。
后来,街角还是那个街角
树影
路灯
来往的人都在
报刊亭
却悄然退场。
它留下的空地并不起眼,很快填满新事物。
可人们曾在这里产生的琐碎与温情,
能否被新事物
填满呢?
全国邮政报刊亭存量在十一年里持续收缩,2019 年单年降幅约 23.53%,是这组序列中最大的一次下降。同一时期,报纸和杂志的订销量也在同步变薄。
报刊亭的热闹始于 20 世纪 90 年代,那时也是报刊杂志的井喷时代。
随着大众文化需求的增长,报刊亭逐渐成为城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。它弥补了书店分布的不足,又以灵活的经营模式,为下岗职工、残障人士、低收入群体等提供了就业渠道。
2000 年 9 月,中央文明办、新闻出版署、国家邮政局等部门联合下发《关于在全国城镇建设期刊零售亭的通知(国邮联〔2000〕452 号)》,要求“有计划地在城市和具备条件的乡镇兴建一批式样美观、相对稳定的报刊零售亭”。很快,一座座报刊亭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。
但自 2014 年起,由于全国报刊零售额逐年下降、城市更新改造需求与整体商业生态改变,报刊亭经营压力大增。2015 年至 2025 年,全国邮政报刊亭总量由 2.6 万个下降至 0.5 万个,十年间累计减少 2.1 万个,降幅达到 80.8%。到 2025 年,全国邮政报刊亭存量已不足 2015 年的五分之一。
报刊亭数量的持续减少,是与相关政策环境的变化同步发生的。2015 年至 2025 年间,涉及报刊亭拆除、占道整治、报刊亭改造以及街道景观提升等内容的政策文件持续出现,并在部分阶段呈现出较为密集的特征。
把报刊亭按经营主体拆开看,民营的退场速度明显快于邮政系统。邮政报刊亭承担着普遍服务职能,留存相对更多。
相同的城市环境变化和市场压力,作用于不同经营主体后,形成了不同的结果:民营报刊亭率先加速退出,邮政报刊亭相对留存,报业集团自营报刊亭则在一定程度上依靠特定场景和文化功能维持。
2015 年,邮政直营、报业集团自营和民营报刊亭分别约占全国存量的 49%、23% 和 28%;到 2025 年,三类主体的结构发生明显变化,邮政直营占比上升至约 60%,报业集团自营占比约 30%,民营报刊亭则下降至约 11%。
其中,民营报刊亭收缩最为明显,存量由 2015 年的 1.5 万个降至 2025 年的 0.09 万个,降幅约为 94%。相比之下,邮政体系保留的报刊亭数量相对更多,这与其承担的普遍服务职能以及更强的组织和资源支持有关。
28 个样本城市中,南京、哈尔滨的留存度在 80% 以上,而上海、武汉、福州、无锡已接近归零。但需要先说清楚:这些数字的统计对象和年份并不一致。
全国总量持续下降,但城市之间的退场速度并不相同。
在 28 个样本城市中,只有 5 个城市的报刊亭留存率达到 40% 以上;12 个城市的留存率处于 10% 至 24% 之间,另有 8 个城市基本消失。
南京、哈尔滨的留存率超过 80%,而上海的留存率仅为 0.07%,部分城市的报刊亭存量已经归零。
报刊亭的消失,正在呈现出明显的城市分化。
把鼠标移到地图上的城市圆点(手机、平板可直接点按),圆点会放大并弹出该市的留存度信息卡:留存等级、当前存量与历史基线。
报刊仍是招牌,饮料零食却撑起了相当一部分收入。一份单店估算模型显示,十年间收入端在收缩、成本端却在往上走;四个公开报道个案的原始数字列在下方,来自不同城市、不同年份、不同业态——它们不构成一张全国平均账。
四个城市的典型报刊亭单店成本收益结构对比,从收入到成本到净利润的完整瀑布流。
经营者宋海成 · 月租 1000 元 | 扣租后月所得 2000—3000 元
经营者高蓓 · 日销 500—600 元 | 报刊提成 14—18%
经营户刘大姐 · 年租 1—2 万元 | 报刊日销 100+ 元
万科商业区·阿杰(化名)· 月营业额 6—10 万元 | 前期投入约 10 万
悬停或点按上面任意一块,会从它旁边弹出该城市的个案速览;下方对比条与瀑布图联动。
四城单店月净利润对比
同一套单店估算模型的十年变化(2015 → 2025)
传统报刊亭的账本呈现出相似的结构:
报刊仍是招牌,
饮料零食却也撑起了相当一部分收入。
报刊亭早已不是单纯出售报纸、杂志的窗口,而是一个依靠多种小商品维持运转的街边零售点。
但收入来源越分散,账本也未必越宽裕。北京、上海、西安三地案例中,经营者的收入都被压缩在不算宽裕的空间里,任何一项成本上涨,或某类商品销量下降,都可能进一步挤压利润。而佛山咖啡复合亭的变化在于,咖啡饮品成为占比 64% 的核心收入来源,报刊则退居为保留性的文化元素。重建核心业务变成了盘活报刊亭的关键。那么,传统报刊亭的核心业务又是怎样一步步流失的呢?
纸质发行收缩、城市空间再配置、商业生态压力——这三件事同时发生,让报刊亭越来越难维持原来的样子。
数字化、公共文化、交通流动、人口结构、城市更新——把五个维度与城市报刊亭留存度并排放在一起,关系并不整齐。下面五张散点图的指标定义、样本范围与年份以各自来源为准。
图例可点击隐藏或显示单个变量;鼠标悬停查看该点的变量指数与存量指数,点击散点可把该点钉在图上,再点一次取消。
2015 年至 2025 年,全国邮政报刊亭从 2.6 万处减少到 0.5 万处,十年间减少了 80.8%。变化首先发生在人们的阅读方式上。十年间,数字化阅读率从 64.0% 升至 80.8%,报纸阅读率却从 45.7% 降至 21.2%,期刊阅读率也接近腰斩。综合阅读率并未下降,反而由 79.6% 升至 82.3%。但人们获取信息的需求逐渐从纸质报刊转移到电子屏幕。
当阅读不再必须购买纸质报刊,报刊亭的经营也失去了重要支撑。2015 年至 2025 年,报纸出版总印数下降 46.5%,期刊下降 44.4%。这意味着,能够被摆上报刊亭货架、等待人们购买的商品本身就在减少。同时,数字消费的爆发让报刊亭赖以生存的零售功能遭受极大冲击。网上零售额增长 312.0%,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增长 303.8%,快递业务量增长 862.5%。过去需要在街边完成的购买,如今可以在手机上完成,再由快递送到家中。报刊亭不仅少了读者,也少了商品和交易。
更深的变化发生在城市空间里。十年间,城市轨道交通运营里程增长 266.5%,客运量增长 140.9%,人们的通勤路线和停留方式不断改变;公共图书馆总流通人次增长 149.6%,阅读活动也有了更多室内公共文化空间。2019 年至 2025 年,全国累计开工改造老旧小区 30.7 万个,部分城市的疏解整治政策又在特定时期加快了报刊亭的退出。原本依附于街道、社区和通勤路线的报刊亭,逐渐失去了可以停留、经营和被看见的位置。
报刊亭的消失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商业现象。它先是被新的阅读方式改变,又被数字消费削弱经营基础,最后在城市空间的重新组织中失去落脚点。
报纸可以在手机上读,饮料可以在便利店买,快递可以送到家。曾经集中在一个小小亭子里的功能,如今被城市里的不同空间分别接手。
便利店 · 手机新闻
户外电子屏 · 社区公告栏
小商场 · 社区超市
快递驿站 · 智能快递柜
公共阅读空间 · 手机阅读
报刊亭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拆解:它的每一项功能,都能在别处找到替代品。
但一个报刊亭真正消失时,被带走的只是这些吗?
它曾经是上班路上的一个停顿,是老人买报时与熟人说上几句话的地方。人们在那里买东西,也在那里等人、聊天、问路,或者只是看看当天的新闻。
这些事情很难被一张功能清单完整概括。便利店可以购买饮料零食,手机可以替代报纸,图书馆可以提供阅读空间,却未必能够替代报刊亭与街道之间那种轻巧、开放而没有门槛的联系。
报刊亭的价值,或许从来不只在于它卖出了多少份报纸,而在于它让陌生人共享了同一段街角时间。当这些小小的停留被城市的其他空间接走,报刊亭留下的空缺,便不再只是商业上的空缺,也是一种城市公共生活的空缺。
功能被拆散以后,问题从“要不要保留报刊亭”变成了“街角还应该留下什么”。下面是一些来自公开报道的声音。
报刊亭消失后,有人失去了一份生计,有人失去了一种熟悉的生活节奏,也有人甚至没有机会认识这种曾经存在的城市空间。
他们对报刊亭的感知并不相同,却共同指向一个问题:什么样的公共文化空间对所有人都称得上“理想”?
理想的公共文化空间,不只是“有用”。
当城市越来越擅长提供具体的功能,
是否也应当为那些没有明确目的的停留,保留一点位置?
理想的城市公共文化空间,当然需要提供阅读、信息、消费和休息等具体服务,但它也应当足够开放,让不同年龄、不同职业、不同生活节奏的人都能够进入;它不必要求人们先成为消费者,也不必要求人们带着明确目的而来。
重要的不是复制一个旧式报刊亭,而是保留它曾经提供的那种可能:人在城市中经过时,能够随时获得信息、遇见他人,也能够不急着离开。
公共文化空间的意义,
从来不只是放置各种功能,
更在于它是否愿意为普通人留出一小块不被催促的
时间。
如果街角还能留下一样东西,
你希望是什么?
一份可以随手翻阅的报纸不必购买,也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一排可以坐下来的长椅不赶时间,也不必消费,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。
一个免费取阅的阅读角书、杂志、旧刊,让阅读重新回到日常生活里。
一个愿意和你聊天的人也许是报刊亭老板,也许是街角遇见的陌生人。
一盏亮着灯的小店可以买水、问路,也可以和熟悉的人说上几句话。
一块属于所有人的公共空间不设门槛,不必预约,谁都可以经过、停留。
报刊亭消失以后,城市依然向前。只是我们仍希望,在某个熟悉的街角,能有一盏灯为路过的人亮着——不为催促谁赶路,只为让人知道,这里曾经有人停留,也始终有人等你经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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